书声琅琅，雅韵悠悠——散论“书声”

作者：卢忠仁（教授）

中国人读书，有默读和朗读。朗读就是有声的诵读，诵读之声就是“书声”。人们的朗朗书声特别令人心驰神往。

从古人的书声中，我们也许能想象到中国人的以读书为乐、以读书为雅、以读书为贵、以读书为高、以读书为美的高雅情怀，从而引导我们读更多、更好、更美的书。

一、诗书继世长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崇文重教、喜爱读书的国度。换句话说，读书，历来是中国人的最高雅的追求和最高贵的坚守。所以有人说，中国社会是一个书香社会。古代有很多关于读书的美妙诗句联语和刻苦攻读的典故等都证明了这一点。

读书诗句如：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劝学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唐代诗人王贞白《白鹿洞诗》：“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唐代著名诗人杜荀鹤《闲居书事》诗写得很美：“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 宋代诗人苏泂《次陆放翁韵》：“登高望远不可无，不可一日不读书。” 宋代大诗人陆游《题老学庵壁》：“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明代于谦《观书》：“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读书联如：庐山白鹿洞书院石柱上有朱熹撰联：“日月两轮天地眼； 读书万卷圣贤心。” 明人史可法自题书斋联：“斗酒纵观廿（nian）四史； 炉香静对十三经。” 清人袁枚自题随园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①清人曾国荃书斋联：“瓶花落砚香归字； 凤竹敲窗韵入书。” 清人翁同龢名联：“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 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清人梁同书题绍兴百草园“三味书屋”联：“至乐无味唯孝悌； 太羹有味是读书。”

再如读书典故。历史上刻苦读书典故很多，笔者曾在有关文章中提及过11则：孔子“韦编三绝”、匡衡“凿壁偷光”、温舒“温舒编蒲”、孙敬“悬梁刺股”、承宫“牧豕听经”、吕蒙“手不释卷”、孙康“映雪读书”、车胤“囊萤映雪”、江泌“随月读书”、李密“牛角挂树”、司马光“圆木警枕”……

“诗书传家久，礼乐继世长。”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是中国人的重要理念。几千年来国人在这种理念指引下，坚持不懈地读书，在读书中人文化成，赓续文脉，传承文明，昌明国运，中华民族才得以千年发展，千年昌盛，千年不衰。

二、诵书声琅琅

中国古人特别是孩童，读书一般都要朗诵，作诗一般要吟诵。所以有“吟咏不辍”、“讲诵不绝”之说。 吟咏琅诵必有声，因此便有了“琅琅书声”、“书声琅琅”；又叫“朗朗书声”、“书声朗朗”。这方面的诗句很多，如：

陆游《枕上感怀》诗云：“五更揽辔山路长，老大诵书声琅琅。”② 曾丰（宋）《题冯行之双溪书房》诗云：“双水朝宗气浩浩，诸生读书声琅琅。” 宋代理学大师张栻《长子囦携二子西归求予诗……》：“诵书声琅琅，亦复记训诂。” 宋代理学大师吕祖谦《方斋行》诗云：“闭门读书声琅琅，旧书重叠堆在床。” 宋代方回《喜赵宾旸杨华父两儿两女……》诗云：“各喜所脔婿，诵书声琅琅。”③ 郑板桥（清）《扬州百尺梧桐阁》题联：“百尺高梧撑得起一轮月色； 数椽矮屋锁不住五夜书声。”

中国人的这种琅琅书声，在宫廷、府第、人家、书院、学堂、书房、道观、寺院……随处可闻。

中国人认为，在世界上所有声音中，“书声”是最佳、最妙、最美的声音。南宋倪思曾在《经鉏堂杂志》说：“松声、涧声、鹤声、琴声、夜虫声、山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棋子落声、煎茶水声，皆声之至清也，而读书声最佳。”的确，世界上最美的声音是书声，它高贵、文雅、纯洁、清逸、温馨、圆润、隽永。

明代江苏无锡东林书院盟主顾宪成写有一副带有“书声”的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此联道出了东林社的知识分子勤奋读书、以天下为己任的宽广胸怀和强烈的爱国精神。这副不朽的对联从问世以后，便成了世世代代读书人的座右铭，东林党人的读书声也一直回响在历代读书人的耳际。

三、书声之美

“书声”，在浩如烟海的中国诗、词、歌、赋、曲、文、联中有数不清的美丽书写，下面略说四端：

▲秀才观书

A、 书声既美且佳。

唐代诗人翁承赞在《书斋漫兴》诗中写道：“官事归来夜雪埋，儿童灯火小茅斋。人家不必论贫富，唯有读书声最佳。”此诗写雪夜茅斋的书声写得清逸优美：夜雪纷纷，茅斋寂寂，灯火莹莹，书声琅琅，……特别是最后一句说读书声最佳，真是神来之笔。

苏轼《山村》：“村居自潇洒，况有读书声。”（一说是宋诗人戴复古诗句。） 南宋诗人仇远在《书斋壁》中也有同样的句子：“耳根厌听闲风雨，惟有读书声最佳。”

明代大戏剧家汤显祖在《再送伯顺归苕二首》之一中写道：“夜半梅花春雪里，小窗灯火读书声。” 张祥鸢（明）《初夏晓起》：“书声隔篁竹，荷气透絺（chi）衣。”（“絺”，葛布。）

这些诗中的雪屋灯窗中的壁影书声、春雪梅花下的灯火书声，特别清雅美丽。 德祥（明）《赠沈景玉》：“世事书声外，交情道味中。”此诗又说出了一层更美意思，即古人讲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人与书的交情、道味，在研习圣贤书中自然获得。王行（明）《题画》：“高馆疏帘晚乍开，读书声里故人来。” 傅山（清）自题书斋联：“竹雨松风琴韵； 茶烟梧月书声。” 古人诗句联语中的书声，既美且佳，令人神往。

B、 书声清雅幽逸。

▲细观简册

唐代诗僧贯休在《上冯使君五首》中写道：“谁家苦竹林，中有读书声。” 北宋诗人赵惟和《题义门胡氏华林书院》：“苔径静铺修竹影，松窗虚透读书声。”书声在修竹影里，在苔径上，在松窗中，多么清雅幽逸。 陆游《闻笛》：“一曲忽闻高士笛，临窗和以读书声。”笛声书声，雪窗和鸣。赵善卞（宋）《题环锦亭》：“百世垂芳在一亭，茂林修竹读书声。” 陆文圭（元）《送卫月山归乡》：“书声月庑下，灯影雨窗前。” 明代徐渭自题书斋联：“雨醒诗梦来蕉叶； 风载书声出藕花。” 清人叶舟《万松书院》：“一院深藏松翠里，有人窗下读书声。”

上面诗句描写的幽静书院里的书声、清幽月光下的书声、婆娑竹影中的书声、苍绿松翠中的书声，……表现了书声的清幽之美。

清代禅师赤松道领在贵州黔灵山弘福寺题壁诗中写道：“青山隐隐白云横，一片闲花夜色晴。溪上数椽茅屋隐，绿阴清昼有书声。” 禅师笔下青山白云中清雅幽逸的书声，表现了僧人的高古清逸的精神之美。

C、书声缥缈幽远。

高炳（宋）《同游六平山探得烛字》：“楼虚在山翠，书声出乔木。”书声从青翠的山林中的楼台传出，悠远空灵。陈淳祖（宋）《劝农二首奉王同官诸丈》：“尚想读书声，犹在松树间。” 郑上村（宋）《梅氏梅楼》：“山云楼头彻夜明，天风吹下读书声。” 刘爚（宋）《仙子堂》：“苍崖閟仙馆，时有读书声。”

魏观（明）《郑国公常茂等授经大本堂》：“和气日从双阙望，书声时彻九重闻。”……书声像是从高阙内的九重天上传来，从乔木中传来，从天风中传来，从仙馆中传来……高远缥缈。明代大诗人高启《题陆掾》云：“风送书声出晚林，始知隐处在云深。”

清人魏源《白鹿洞》：“水复山重得洞名，白云深处读书声。” 清人余二闻《书院秋声》：“万山深锁处，一院出书声。”

以上三人笔下的书声在白云深处，在万山之中，在晚林书院，在风中回响，依稀隐约。 明代诗人林鸿《题福山寺陈铉读书堂》：“灯影秋云里，书声晚磬中。” 清人洪亮吉《月午楼歌》云：“读书声高月亦高，月午尚觉书声飘。” ……

这些诗句、联语中的书声，或在白云上，缥缈；或在万山里，幽深；或在松树间，高古；或在寺院中，神秘；或在佛磬中，悠远；或在绿阴处，静逸；……

▲女童谈书

D、书声妙和天籁。

宋代游酢（宋）《宝应寺读书堂成因怀明道先生》：“郁郁奇花铺野趣，关关好鸟和书声。”奇花异草，野趣横生；鸟声书声，悠悠和鸣。姚勉（宋）《雪中雪坡十忆》：“万个琅玕绕舍青，风声相合读书声。”万竿翠竹，青妆素裹，雪中绕舍，竹声、风声和书声融为一片，妙处难与君说。方大琮（南宋）《寄题董宰读书堂》：“琴声书声两相和，和气散作花满城。”

元代诗人仇远《柯山》：“萝月常随行道影，松风犹带读书声。”方岳（南宋）《山中》：“鹤睡不惊舂药臼，鸟啼时作读书声。”药臼舂响，鹤睡不惊。

明人钟虞《破窗风雨图》云：“花气总从岚气入，书声时与竹声通。” 明人徐贲《野亭读书图》云：“书声流水共泠泠，落木寒山路隔汀。” 明末高僧紫柏大师《冯元甫书堂》云：“烟云通藻思，风浪杂书声。”

这些诗句中的鸟声与书声相和、松声与书声相合、竹声与书声相合、水声与书声相合、风声与书声相合、……大自然中的天籁、地籁与人间的最美的人籁——琅琅书声相和相应，表现出书声的无与伦比的美。

结语

古人关于“琅琅书声”的美丽书写，写尽了书声的高贵、温馨、亲切、深情、蕴藉之美；表现了书声的高雅之美、清雅之美、文雅之美、儒雅之美；表现了读书吟诵的声韵之美、节奏之美、情感之美、诗意之美；表现了书声中的优美的声韵、深永的情致、绵长的意味、悠远的境界……啊！“惟应小窗月，记住读书声。”（刘克庄（宋）《移居二首》）

古人的琅琅书声，从历史的深处的时空隧道传来。我们读这些关于书声的诗句、联语，仿佛听到了古人那抑扬顿挫、高低错落、情韵悠长、温馨亲切、悠长婉转的书声，他们的书声是那样的清澈爽朗、那样的舒缓悠扬、那样的圆润绵长。

那回响在历史中的美丽书声表现的高情、远意、雅韵、……让人无限心仪、无限神往。还是那句中国古话说得好：“诗书传家久，礼乐继世长”。让琅琅书声传遍中华悠远时空，让馨馨书香飘逸中华广袤大地。

注释：

①（ “三坟”，有2说，一说《易经》的“三易”，即连山、归藏、周易。二说指三皇即伏羲、神农、黄帝时代的典籍。 “五典”，即五帝 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时代的典籍。 “八索”，即对八卦研究的典籍。 “九丘”，即九州风物志书。）

②（“老大”，指诵书声很大。）

③（“脔婿”，有两解：a 、晋国襄公时人，其妻非常贤惠，于是“脔婿”便成了贤惠媳妇的代名词。 b、旧称科举榜下所择之婿。）

编辑：严京平《白浪情》返回搜狐，查看更多